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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我半梦半醒中，隐约听到外面谈话的声音，声音那么熟悉，说话的内容那么令我那么厌恶。
奶奶年过七旬，说话语调音高像唱京剧，不管说得是什么，声音总是那么剌耳。
“你看你生的女儿，都多少岁了，还回家里来，人家隔壁屋那个小兰多懂事，18岁就嫁人了，嫁给了台湾一个老板，还拿钱回来给家建房子。”
“是啊！人家是本事。”
“你看你生的两个女儿，大女儿都28岁了，还经常往家里住，还不嫁出去，还吃家里的，用家里的，钱也不懂得往家里拿，生了还不是白生。”
“妈，今年也只是第二次回来嘛，住不了几天的。”
“这么大的女儿了还不嫁人，都老姑婆了，还有谁要啊？咱们家都不知道是不是祖坟没找好，怎么就这么大还嫁不出去呢？”
“好，你别那么大声，她万一醒来听了不好受。”
“什么好受不好受的，我就是故意要说给她听，让她明白她现在多么丢人。”
“妈，她也是不想的。”
“再说你生的小女儿，虽然嫁出去了，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可她自孩子出生到现在一直住在娘家，都快三年了，你说丢人不丢人？我看啊是你霉，就生不出个儿子来。”
“是的，是我，是我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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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如刀割，眼泪滴滴往下落。我的老妈妈啊，你为什么就那么软弱，被爸爸欺负，被奶奶欺负，甚至被整个村的人欺负。就是因为你没有生个儿子，还生了两个这么不争气的女儿。
我的妈妈是个农村妇女，18岁经人介绍嫁给了爸爸。这是妈妈的第一个男人，妈妈说那时候并没有恋爱，经人介绍认识不到一个月就结婚了。那时候只要是经人介绍有第二次见面了，全村人都会知道，自然就是雷打不动的要结婚的。妈妈说，跟我爸爸第一次见面就觉得爸爸这人长得憨厚老实，而且还有一门手艺，外婆说过只要有一门手艺就饿不死，这是结婚最关键的条件。后来爸爸妈妈有过一次单独见面，然后就结婚了。
从我能记事起就知道奶奶不喜欢我们家，更喜欢小叔家。我们家妈妈生了两个女儿，就是我和妹妹。妈妈说她刚过门的时候奶奶对她很好，总是把好吃的给她吃，漂亮的给她穿。妈妈怀孕了奶奶更是高兴。但是我出生后奶奶像换了个人似的对妈妈不冷不热。两年后妹妹出生后，奶奶简直就是180度大转变，完全不再答理妈妈，只要是从妈妈嘴里说出来的话，哪怕再有理她也不听。也从那时起，奶奶跟我们分开住，她跟叔叔一家三口住，我们一家四口搬出了老房子。
叔叔只生了一个儿子，用奶奶的话说一个儿子能顶十个女儿了。儿子能传宗接代，继承香火。
奶奶生有四个儿女，两个女儿，两个儿子，爷爷是个商人，但早逝，留下一笔财产。奶奶年轻时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从没做过事，嫁给爷爷后也没受过半点苦，一直到现在，她的小姐脾气都在，这种脾气就像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像是她身上的某个器官，不可能摘去。
爷爷在40岁英年早逝，留下的财产并非很富足，两个女儿还好没用多少钱，20岁前两个都被她联系好的婆家给嫁掉了，两个儿子娶媳妇应该是花了她一些钱，其他的钱要么是她存起来，要么是她花了，要么就是按她说的爷爷根本没留下什么钱。我想也真的是没留下什么钱，因为她好像并不怎么花钱，是个典型的貔貅——要进不要出。如果有钱，她应该愿意花钱建个房子，不至于到现在还住在老房子里。
奶奶习惯于盛气凌人，爸爸在奶奶面前从来都是不支声，奶奶就像是全世界都是错的，她才是对的，像个圣人指指点点，叠叠不休。妈妈永远会疼爱儿子，媳妇虽然叫自己妈，但并非十月怀胎所生，所以这三十年来奶奶对任何事情不满的气都出在妈妈身上。
我叫江若男，看到这个名字就知道家里从渴望我是个男孩。后来我自己改成江若楠。
今年28岁的姑娘，从小在农村长大，接受完九年义务教育就出来打工了，不是我的学习成绩不好考不上，而是说家里认为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找个有钱男人嫁了更实际。16岁那年，我跟着家乡的同伴南下到了广州打工，这一晃就是12年，12年是一圈，是一打，是一个很整合的数字，这12年来发生过太多的事情。
由于家庭环境不好，家族的重男轻女，加上我是家里的长女，我从来不受重视，自己我自卑，内向，疑心生，胆小，但是倔强，内心是好强的，不服气的。
16岁那年跟着村里的三姐到了广州，三姐比我大三岁，在广州电子厂上班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因为她在家里排行第三，父母也没有为她取什么名字，农村人没什么文化，名字就只是一个称号，叫什么都是叫，所以三姐的全名就叫李三妹。
三姐把我带到她工作的厂里，办了入职手续，把我带进宿舍，第二天便开始工作了。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用一个简单的手动机器把一个很小的橡胶圈套进一个小电子零件里，那玩意小到比黄豆还小，比米粒大点。厂里有不同的车间，每个车间负责不一样的工种，每个车间有好多条流水线，每个人只负责一项简单的工序，我把上面那个人做好的接过来，套上了我的这个圈圈后交给下一个人，所以如果线上有一个人做不急，就会使整条线运转不过来，如果工作完成不好，自然工资就会少，因为都是按量算钱的。
厂里三餐是包吃的，伙食不好，天天吃的菜不是南瓜就是冬瓜，很少看得见有肉，吃饭时间只有一个小时，时间短且人多，把饭菜打上了也花了半个小时了，吃完就得急着往车间里赶。每天上班从八点半到晚上八点半，每天周而复始这样过着。
一个月下来，我没有休息过一天，当时也不知道什么叫休息，从来没出来打过工，认为工作就是这样的。每天早上七点半起来整理一下到饭堂吃点早餐便开始进车间，晚上八点半从车间出来到宿舍洗完澡睡觉，没有时间做什么事情，也没有时间想什么事情，对于那时的我来说，根本也不会想什么。
第二个月中旬，拿到工资760元，我高兴极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用自己的能力去赚钱，妈妈知道一定很高兴。第一次，我给妈妈寄钱，寄了500元，剩下160元我自己留着。买了一条裙子，第二天就穿着上班，心里很美。终于，我会赚钱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我就这样重复重复做套这个小圈圈度过了三年。
三姐把我带进去厂里工作的第二年就辞职了，也不知道她去哪里做什么工作了。
那一年，我19岁。有一天三姐回来看我，我请了一天的假跟她出去，她把我带到广州的步行街，那里有很多漂亮的衣服，还有很多穿着很时尚的人，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厂出来。三姐带我去吃肯德基，一个包、一杯水就要二十多块钱，我们俩吃了一点东西就花去了六十多块，一向节俭的三姐今天花起钱来很大方。
我们拿了食物坐下来。
“三姐，谢谢你请我吃东西。我有钱了也会请你的。”
“你啊，呆在厂里能有多少钱啊！吃吧！三姐现在还有钱。”她爽快的说，说得很轻松，我在想她现在做什么工作呢？哪里有这么多钱？
“三姐，你现在在哪里上班啊？收入应该很好吧？你的衣服都是很新潮很漂亮的。”我问道
“是的，我现在一个月能拿三千多，加上有时候客人给的小费就能拿上五千吧。”三姐得意地说着。
“天啊！三姐，你那是什么工作啊？怎么可以拿那么多钱啊？要什么条件呢？”听到这么高工资，心里一下子不知道什么资味，很想知道是什么工作，很想知道自己能不能也做。
“不需要什么条件，只需要你是女孩子，并且年轻，长得不难看就行了。”
“那你这么说，我，我能行吗？”我疑惑地问
“你啊！绝对可以，你是不是想去呢？”
“三姐，你看我在那家厂都呆了三年了，三年来我什么都没学会就是学会如何打套套，这工作不能长期做啊，长期下去我就成机器了。”
“你有这样的想法是件好事，那这样子吧，你回去把工作给辞了，出来广州找我，我给你一个电话和地址，你要下午来找我，一般我早上都没开机，要睡觉。”于是，三姐写了个电话和地址给我。
那天，三姐给我买了几件衣服，都是很新潮的，跟街上人穿得差不多，三姐说我那些衣服老土得掉渣，哪里穿出来丢人，她叫我辞职后把那些衣服丢了，别带出来，穿这几件新的。
我心里其实不知道三姐做的是什么工作，只知道能赚钱，而且家里奶奶一直看不起我们家，要是我这个女儿每个月能给家里寄上四五千块，我妈妈的日子就会好过些了。所以，我心里想，这份工作就算再难，我也得做。
